摘要：库恩的范式论对西方传统文化即理性主义和科学主义的质疑和反叛，标志着西方科学哲学的文化转变，同时对心理学的文化转向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主要表现在：库恩范式论从科学哲学内部动摇了科学心理学的哲学根基——实证主义，也引发了对心理学自然科学模式的反思和诘难；库恩范式论强调真理的相对性，把科学理解为实践性的参与为多元文化心理学兴起奠定了哲学基础；库恩范式论对西方传统文化的反思，将有助于走向东西方文化融合的跨文化心理学研究。
关键词：库恩；范式论；心理学；文化转向
中图分类号： B84-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 1008-0627(2003)04-0022-04
库恩的范式论作为历史主义科学哲学的代表，其实质是对西方传统文化即理性主义和科学主义的质疑和反叛，标志着西方科学哲学的文化转变。心理学界特别是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心理学对文化影响的关注日渐增加，分析文化与心理现象的关系，探讨文化对心理科学的影响，表现为对心理学自然科学模式的反思与诘难、多元文化心理学的兴起、跨文化心理学面临的批评及其转变和心理学分支领域对文化因素的关注。这种心理学的文化转向既有心理学发展的内在因素，也受西方科学哲学视角转向的的影响。
一、库恩范式论从科学哲学内部动摇了科学心理学的哲学根基——实证主义，也引发了对心理学自然科学模式的反思和诘难。
1879年冯特在德国的莱比锡大学建立心理学实验室标志着心理学从哲学中独立出来。虽然冯特本人否定哲学对心理学的指导，但他却自愿地接受了实证主义的指导。如果说冯特的实验心理学打着孔德实证主义的烙印，而铁钦纳的构造心理学和行为主义则分别受到了马赫的实证主义和经验实证主义或逻辑实证主义的影响。因此，强调理论来源于经验事实、追求科学研究客观性的实证主义成为西方主流心理学的哲学基础和方法论。受其影响，西方心理学一直沿袭自然科学传统，崇尚观察、实验等经验方法，排斥历史溯源、文化分析等人文科学的方法，力图把心理学建成一门严格意义上的自然科学，人的价值观、意识形态等社会文化因素则极少关注或完全忽视。这样，心理学便成了没有头脑、没有意识的心理学。
实证主义、证伪主义和科学历史主义是当代西方科学哲学的三大流派。作为一种方法论，实证主义具有自己的优点，但也有许多局限性。它们看到了科学理论本身具有经验和逻辑的两重性质，这显然符合科学的本质。但实证主义，特别是逻辑实证主义只看到了这两方面。它们认为科学知识的逻辑结构不受历史因素的影响，科学是理性力量，是获取知识的永恒有效的杠杆。它们倾向于把科学方法论局限于研究科学探索的各种逻辑特征，而这些逻辑特征是永恒中立，超越一切历史时期的。实证主义的科学观首先遭受了波普证伪主义哲学的反对。波普把科学的历史看作是一系列的推测、反驳、修改推测、再反驳的动态过程。因此，科学的观察都不可能是中立的，而是带有目的性和选择性。20世纪60年代兴起的以库恩范式论为代表的历史主义科学哲学进一步对实证主义科学观提出挑战。历史主义科学哲学，顾名思义即将历史引入科学哲学的物体范围，将对科学的评判和度量建立在历史变化的基础之上。按照库恩的范式论，科学理论或范式并不是对客观规律的反映，而是在不同社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科学共同体的信仰或信念。因此，它们是主体性的、非理性的，并不具有任何客观性；科学的观察和实验也不是中性的，而是主体性的、非理性的。“在科学家生涯中所遇见的具体事例上，并没有任何一组足以规定合意的个别行为的选择规则。不管科学进步是什么，我们要说明它，就必须通过考察科学家集团的性质，发现它的价值标准，说明是它所容忍和说明是它所鄙视的”。“我的论点是：每个人在相互竞争的理论之间进行选择都取决于客观因素与主观因素的混合、或者说共有准则和个人准则的混合”。
虽然，从心理学诞生之日起精神分析就不赞同科学心理学的物理学模式，而随着波普证伪主义，特别是库恩范式论对科学心理学哲学基础——实证主义的批判，西方主流心理学内部才不得不开始反思心理学的自然科学观。美国心理学家黎黑指出：“把释义学作为心理学和社会科学的模型是可能的，因为我们不仅可以把梦，而且可以把所有的行为都看作能够细阅其意义的主题。它们的意义导源于生活方式，这种方式是我们作为历史文化背景下的人类所共同享有。”美国心理学家格根（Gergen K J）在一篇有影响的文章《作为历史的社会心理学》中指出，人的心理不同于自然科学所研究的物质，人的心理是历史的产物，随时间、地点、文化、历史的不同而不同，缺乏一般物质所具有的那种相对稳定性，因此，自然科学的因果关系模式不适合心理学。另外一位美国心理学家萨姆森（Sampson E E）则直接提出要实现从自然科学模式向社会文化模式的转变。在《科学范式于社会价值：实现一场科学革命》一文中，萨姆森分析了两种心理科学的模式，指出心理学不可能摆脱社会文化、意识形态和价值观的影响而研究什么抽象的、一般的和普遍的心理机制和规律。在认知心理学内部，生态学的研究已经成为一种范型，开始淡化理论假设、实验设计、心理机制的还原分析，强调在现场中探求心理过程的影响因素和特点，注意对生活情景中认知现象的直觉、描述和解释。
许多西方心理学家认识到，心理学的研究不仅受到社会文化历史条件的制约，同时也通过其研究成果服务于一定的社会目的。“到了20世纪80年代，事实上随处可见心理学家，他们已经涉足生活的各个方面。”“在斯坦福研究院，心理学界和其他一些人进行了一项雄心勃勃的行销计划，即价值观和生活风格的计划。” 可见，越来越多的心理学家对心理学的自然科学观提出诘难，表现出心理学对文化影响的关注。
二、库恩范式论强调真理的相对性，把科学理解为实践性的参与，为多元文化心理学兴起奠定了哲学基础。
事实上，西方主流心理学属于一元文化心理学。一方面，受实证主义“客观”、“中立”科学观的影响，主流心理学认为心理学研究心理学与功利、善恶等价值判断无关，它们强调心理学研究的客观性，声称心理学是价值中立的客观科学。另一方面，现代心理学在理论上和方法上都是以西方心理学为中心的。西方心理学的研究对象往往以中产阶级白人为被试，甚至干脆以心理学专业大学二年级的学生为被试。按照其价值中立的观点，西方白人的心理特征就被当成是全人类的心理特征，西方文化背景下的心理学研究成果也就像西方的工业产品一样不加选择地推广到其他文化条件下的国家或地区。西方的这种一元文化的心理学实际上是一种虚伪的文化帝国主义。
首先，按照库恩的范式论，科学研究具有相对性、价值是多元的。范式就是某一科学家集团围绕某一学科或专业所具有的理论上或方法上的共同信念，而且新旧范式或理论之间是不可通约的。所谓不可通约是指没有超越竞争理论之上的元标准或完全中立的判断标准。库恩认为不存在一种固定不变的、普遍适用的方法论准则，科学的内在价值于科学家追求的目标密切相关。“一个人可以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被科学吸引过去，有实有的需求，有探索领域的激情，有寻求秩序的希望，还有检验自己的知识的动力。”其次，按照劳斯（Rouse J）的解读，“真正的库恩所注重的是科学知识的‘内在的’性质，即把科学首先理解为一种实践性的参与和投入，而不仅仅是把科学作为考察和研究的对象。”库恩指出，“解释归根到底必然是心理学或社会学的。就是说，必须描述一种价值体系，一种意识形态，同时也必须分析传递和加强这个体系的体制。知道科学家重视什么，我们才有希望了解他们承担些什么问题，在发生冲突的特殊条件下又将选择什么理论。”库恩这种消除主客体对立的实践解释学，再次论证科学研究不能排斥、不能不考虑社会文化和意识形态。库恩范式论强调真理的相对性、把科学理解为实践性的参与正好击中了西方一元文化心理学的要害，同时为多元文化心理学的兴起提供了理论基础。
近年来出现的心理学中的多元文化论运动就是强调文化的多样性,认为传统的西方心理学仅仅建立在白人主流文化的基础上。它反对心理学中的“通用主义”，认为在一种文化条件下的心理学研究成果不能不加选择地应用到另一种文化中,心理学的研究应该同多元文化的现实结合起来。虽然，多元文化心理学本身还存在一些问题，但是它在西方心理学中的影响正日益增强，有的甚至称多元文化论是心理学中的“第四势力”。美国心理学会在1990年颁布了心理学工作者在为不同种族、语言、文化服务时应该遵守的规则。
三、库恩范式论对西方传统文化的反思，将有助于走向东西方文化融合的跨文化心理学研究。
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的文化就是对科学理性的崇拜，随着理性主义乐观精神的逐渐铺展和深入，其结果是对古希腊以来一直被奉为幸福文化最高价值的逻各斯中心主义和客观主义的失望和困顿。19世纪开始了对理性的怀疑甚至否定的思潮。西方文化由此面临近两千年来最为深刻的危机和变化。库恩的范式论作为历史主义科学哲学的代表，其实质是对西方传统文化即理性主义和科学主义的质疑和反叛。对于西方人来说，自古希腊以来的理智传统一直持一种“天人两分”、“主客二元对立”的立场，为西方文化塑就了一个外在超越的价值之源，去追求绝对完美隐藏在现象背后的知识和本质。其实，西方文化危机的根源也就在于此。在库恩的科学模式中人的存在的根本的历史性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强调。科学的进步是由于范式的转变，在极端意义上它根本不涉及事物的本质。这种科学哲学的文化转向逐渐从束缚西方理性的逐取终极本体、终极基础的超越理念世界的负荷下解脱出来，开始具有一种历史主义的、人类学的、承认文化相对性的观点。当然，以库恩范式论为代表的历史主义揭示了西方文化危机的根源之所在，但库恩范式论本身具有局限性，即带实用主义色彩的相对主义和主观主义倾向，而且库恩的“范式”依然相当僵硬，它仍然以传统的语言相当精确地规定了主客体各自的位置，因此自古希腊以来的 “天人两分”、“主客二元对立”的理智传统仍然没有消除。所以，在历史主义冲破理性主义的一统天下之后，虽然历史主义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却没有形成历史主义的一统天下，出现了世界文化思潮的多元化。
渊源于西方传统文化的西方心理学，正是在科学主义的旗帜下走向独立的。参照物理学的模式，心理学的研究理所当然就是追求绝对完美隐藏在心理现象背后的人的心理本质，也就走进了科学主义的牢笼。随着主流心理学的哲学根基——实证主义被动摇，心理学家不得不清醒认识到心理学自然科学模式发展的危机，心理学的研究不得不考虑到文化的因素，心理学的多元文化论运动成为了必然的选择。
由此可见，西方传统文化的危机、科学主义的危机和科学心理学的危机的实质是一样的。面对危机，东方的智慧开始被西方人所关注。1949年檀香山国际哲学会议择取了中国传统哲学为东西方普遍哲学的领导思想。虽说中国文化将成为世界文化的主流，将拯救西方文化的危机，是过分的狂妄，但中国“人与天地万物一体 ”的“天人合一”文化态度，使本体与现象相通，使人与自然相通，主客体的界限被打破，这必然给西方文化危机极有价值的启示。
同样的，面对心理学的危机，借鉴东方的智慧，使走向东西方文化融合的跨文化心理学研究成为可能。
多元文化论所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是怎样避免由多元文化论原则可能导致的心理学的进一步分裂。心理学的分裂危机是有目共睹的。多元文化论倡导心理学研究应该同本土文化相结合，而在世界范围内，本土文化是多种多样的，同这样的多元文化相联系，势必出现多种多样的本土心理学，出现心理学的多元化，使心理学的分裂和破碎现象更加严重。如何对此进行整合，建立统一的心理学，这也是现代的跨文化心理学所面临的问题。受主流心理学的科学观和方法论的影响，跨文化心理学家也把重点放在寻求一般规律的目标上，着力于把西方主流心理学在一元文化论观点指导下所发现的概念和原理拿到其他文化条件下进行检验，因此某些心理学家批评这种研究模式是一种“白人中心主义”的跨文化研究模式。跨文化心理学家逐渐意识到这种研究方式的缺陷，因而对传统的跨文化心理学进行改造。现代的跨文化心理学注重文化的平等性，而不事先假定一种文化对另一种文化的优越性，它强调文化的特殊性和多样性，强调行为对本土文化的依赖性。我们认为，心理学的统一应该是所有心理学家共同的追求目标，但应该建立在全球文化的基础之上，而不是建立在西方文化的基础之上。当然，对待心理学统一的问题不能操之过急，应该持一种开放的态度，进行多种文化条件下，特别是具有互补性和兼容性的东西方文化条件下心理学的讨论和交流。我们相信，走向东西方文化融合的跨文化心理学研究将有可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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