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女主角:飞虹(化名),38岁,自由职业者
为了采访,我顶着骄阳跑到郊区。我下了大巴,飞虹就满脸歉意地接我上了她的车,载我到离她公司不远的一个茶馆。进了门,她熟络地与老板、服务生打着招呼,一看就是老主顾。服务生送上两杯绿茶,出门时把雅座的门轻轻关上。飞虹靠在椅背上,忽然叹了口气。
天上掉下个未婚夫
我家有着重商轻学的传统,因此我高中刚毕业,就被父亲带着来上海做生意。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上海,希望能够在这里安家、工作。
然而,没等我在上海认识一个适合的男孩子,留在老家的母亲就给我“订”了一个未婚夫。他叫山岳(化名),是我母亲好友的儿子,比我年长好几岁,在家乡的中学做老师。母亲相中他的踏实沉稳,也喜欢他的职业,就主动请山岳来家里玩。山岳对人很有礼貌,这让母亲更加满意。于是,母亲与好友先谈妥,要结儿女亲家,征得山岳的同意后,才给远在上海的我和父亲打电话。
天上掉下来一个未婚夫!我缺乏思想准备,所以情绪上很抵触。而我父亲则想找一个能干的女婿,也不满意,就在电话里和母亲吵了起来,让她退掉这门亲。但是母亲很固执,到最后竟然以死相逼,说如果我不接受山岳,她就不认我这个女儿。我那时刚刚20岁出头,没什么主见,不敢过分顶撞母亲。父亲见拗不过母亲,只好提出条件,即结婚后让山岳辞职到上海,和我一起做生意。
婚前有许多道程序,我帮着父母操办:准备嫁妆、拍结婚照、订酒席。但自己内心很麻木,觉得这个婚礼好像与自己没有关系。办喜宴时,看到亲友们向我和山岳举杯道喜,我一点都不觉得甜蜜。毕竟是缺乏了解、没有爱情的结合啊!
为掩饰自己的感伤,飞虹劝我喝茶,然后话题一转:“十多年夫妻做下来,没有爱,也有情吧。我这个人很传统,既然嫁给山岳,就会爱这个家,爱我们的孩子。可是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山岳总是不起劲,我只好一个人扑在孩子身上,可是孩子却又不领情……”
为了实习,与儿子闹翻
我结婚后很快怀孕了。距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时,我看书上说孕妇要适当运动,有助于顺产,于是就在家里拖地板。一不小心,孩子早产了。
早产儿通常体质都很差。我儿子生下来后,常常生病,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我很内疚,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注意补充营养。可以说吃了千辛万苦,终于把他的身体调理好了。等他读了小学,我又开始关注他的学业,每天晚上给他辅导功课,除了作业,还让他完成同步辅导教材,每次大考前我都会给他出一份模拟试卷……儿子智商不错,读小学时成绩一直在班里保持前三名。
等儿子读到初一,开始变得很逆反,我一坐到他身边,他就不肯写作业。我本想等他读了高中,我就不再做辛苦的“陪读妈妈”,可是见他的抵触情绪越来越严重,成绩也徘徊在中下游,我就灰心了,从初二下半学期开始,就放手让他自己去管自己。但孩子到底是孩子,他很快迷上电子游戏,周末在家总是守着电脑打游戏。我当然很着急,就常常和他的班主任通电话。
初中毕业后,儿子选择读职校,表现还不错,得到过奖学金,也做过班干部。按职校的规定,学生第三年要实习,因此今年7月初,我儿子被安排到一家比较小的储蓄所实习。我本想陪儿子一起去实习单位报到,但儿子坚决不让。
实习第一天,儿子起得很早。那家储蓄所离我家很远,地方又偏僻,他怕迟到,就叫了一辆出租车。我在门口看到他这个举动,认为这证明他对工作很有责任心,心里还挺高兴。可是晚上下班回家,我就发现儿子很不开心。吃晚饭时,他告诉我和山岳,那家储蓄所只有三名中年工作人员,整整一天也没接待几名客户,他闷坐了一天,觉得太没意思,第二天不愿再去这家单位实习了。
最初,我以为儿子只是发发牢骚,没当真。因为听他讲不愿吃那个单位中午的盒饭,我还和山岳特意开车到那家储蓄所,在附近找到一家品牌快餐店,与老板讲好午餐的标准和价格,要求他们到点送餐。我们回家后讲给儿子听,让他不用发愁吃饭的问题,如果有必要,我们也同意他天天乘出租车上班……
“之所以百般劝儿子去实习,我就是不想看到他天天闲在家里打电脑,这样子长期下去,对他的身体和意志都不好。”飞虹特意向我解释,我轻轻点头,没说什么。
可是,儿子就是不肯再去那家储蓄所。我很着急,向老师咨询。老师说好一点的实习单位很难找,那家实习单位还是别人打破头都进不去的呢。我听后又主动与那个储蓄所的领导联系。那个领导说他们日常工作的确有点枯燥,男实习生来不了几天就走掉了。掌握了这个情况后,我心里有数,明白不能再强迫儿子回去实习。
要么另找一家单位实习,要么去参加高复班,我想来想去,觉得儿子目前只有这两条路。我想主动帮儿子联系实习单位,但是打了很多电话,都没能落实。我又找儿子沟通,把老师的意思讲给他听,希望他能够自己主动联络实习单位,或者去读书,他却不高兴我跟老师“七说八说”。我不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就向亲友们请教,但儿子知道后,更加不满,说我四处讲他的坏话,竟然在家里闹起了绝食,一连两天不肯吃早饭和中饭,也不和我讲一句话。
丈夫没耐心与我沟通
儿子的这个态度,让我很想不通。为了能让他健康平安地长大,我花费了多少心血啊!如今他成人了,却抱怨我管得太多。我真是费力不讨好啊!那几天,我在公司无心处理事务,真的感觉要崩溃了。我也试图自我检讨,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忍不住给儿子发了一条短信:“你为何这样对待爱你的母亲?”等了大半天,儿子回复我,说他不希望我跟别人过多提到他的近况,还让我给他几天时间来决定:到底是继续找实习单位,还是去读一个大专。
在这里插一句,一年前儿子认识了一个网友,那个女孩在北方某重点高中读书,成绩很优秀。两人经常发短信和邮件。我起初有点担心,想办法弄到女孩的联系方式,和她在电话里交流过几次。那个女生很懂事,总是劝我儿子孝敬父母、好好读书,我就放心地让儿子和她交流。一与儿子遇到“交流瓶颈”,我还会主动联系那个女生,让她来做儿子的思想工作。儿子知道后,和她吵过一次,还说要断交,但后来又和好了。这次我和儿子因为实习的事情闹得不开心,我就又想请那个女生做“中间人”,但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长此以往会不会人为地拉近他俩的关系。
太多的烦恼想向人倾诉,首当其冲的当然是山岳。可是每次我想跟他谈儿子的问题,他总是没听几句就怪我把儿子宠坏了。我让他去和儿子谈,他也是没讲几句就冲儿子吼。父子之间的感情很淡,一点也不像别人家那样有说有笑。这种状况也让我特别烦恼。像这次吧,本来我和儿子已经不“冷战”了,我很开心,跑到公司向山岳报喜,可是他没耐心听,让我有事回家再说,还说儿子这么任性,责任全在我。一句话,说得我眼泪立刻流了下来:长时间“单兵作战”,我容易么?怎么就这么费力不讨好呢?
“有这么一个固执的儿子,还有一个没耐心沟通的老公,我觉得自己就像个‘三夹板’,呆在家里经常有一种很窒息的感觉。”飞虹无奈地摇摇头,眼圈微红。最后她表示,儿子的事情是大事,她很想听听读者的建议,看看在这种情况下,她到底该继续劝儿子联系实习单位,还是由着儿子的性子,选择去读大专?
听完飞虹的叙述,我把这件事讲给她听,她思考了好半天,问我:“你是说,我管教孩子的方式不对?”我重重地摇摇头。
其实,我是想对飞虹说:明明说自己是“三夹板”,你却只肯讲与儿子的沟通障碍,对于自己与老公的交流瓶颈,却始终避重就轻,难道你以为,婚前缺乏足够了解的夫妻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自动“水乳交融”么?不!越忽视它、不敢触及它,你和山岳之间的“心灵距离”就越遥远,在教育儿子方面就越缺乏合力。正是因为缺了山岳这双有力的臂膀,你才会觉得心力憔悴、觉得“很窒息”啊。
这让我想起,在做倾诉采访时也时常会遇到一些烦恼的家长,表面看来是亲子关系不和谐,但其实背后往往更有夫妻在教育观念、家庭规划等方面的“南辕北辙”。如果没有事先约定好,父亲拼命唱“红脸”,母亲则一门心思唱“白脸”,还没做好孩子的工作,夫妻俩先“兵戎相见”,那当然无助于事情的解决了。
所以,先不必讨论儿子的“实习关”了,飞虹恐怕应该先努力与山岳加强沟通,提高婚姻质量,这才是用对了劲儿。
那天早上,囡囡告诉我说肚子不好,我把她抱在怀里给她揉揉。平时,她撒娇的时候也会让我揉揉肚子,但那天囡囡一直说肚子不好。我告诉老公,老公把囡囡抱起来,说:“囡囡,爸爸给你揉揉就好了。”囡囡搂着爸爸的脖子说:“要爸爸揉揉。”父女两人一起跌倒在床上嘻笑翻滚。老公说:“放心吧,囡囡没事,她就是想让我抱抱。”
到了中午,囡囡说要尿尿,我带她去卫生间。等把她从马桶上抱起来时,我一下子就呆住了:囡囡的小便是粉红色的。我心里顿时恐慌起来,因为我不知道囡囡为什么也会尿血。我跑进房间连忙打电话给我的姐姐,她是同济医院的儿科医生。姐姐听说囡囡尿血吓了一跳,她让我立刻带着囡囡到医院做个检查。
放下电话,我又打电话给了老公。我说:“姐姐让我带囡囡去检查一下。”老公十分紧张,让我一检查完就给他打电话。我安慰他说没事儿。我给囡囡换了件漂亮的公主裙,抱起她时,我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心里的恐慌。我想不出囡囡为什么尿血,但我很清楚,事情一定不简单。姐姐带我们去找儿科主任,囡囡被放在一张床上送进去做检查。两个小时后,姐姐和主任医生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告诉我说囡囡腹内有个肿块,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40分钟后,我和姐姐带着囡囡去了肿瘤医院。老公也从办公室赶来。又过了10分钟,囡囡被带到楼上去拍X光片。一位男医生指着片子,在囡囡的肋骨下有一个大大的黑色阴影,他说那就是肿瘤,是恶性的。就是说囡囡患了癌症,需要马上做手术。
我和老公听了哭倒在彼此身上,这怎么可能?囡囡才两岁,她不可能患上癌症。是不是医生弄错了?
第二天,我们又来到肿瘤医院,经过再次确诊,确定了囡囡长的是恶性肿瘤。我们瘫倒在医院的长椅上。囡囡是我们的心肝宝贝啊。
手术定在半个月后,那一天,我们全家人,包括囡囡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姨姨姨夫,都陪着囡囡去医院。我们坐在手术室外面的一排长椅上,没有人说话,只有不时的抽泣声。
很快,囡囡被推进手术室做肿瘤切除手术。
手术室的大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所有的亲人都哭了。手术时间很长,我和老公及我的母亲流着眼泪紧紧拥在一起等待着结果。我们相互安慰说,囡囡只是长了个肿瘤,现在把它拿出来就没事了。而且囡囡只有两岁,两岁的孩子不可能患上癌症的,说不定是医院弄错了。
手术漫长得好像一个世纪,这一个世纪里充满了我们对未知结果的恐惧。我们不知道等一会儿面临的是什么样的答案,我甚至希望手术一直不要结束,我想所有的亲人也是这样想的,我们都害怕听到最坏的答案。此时,在这个世界上,囡囡是我们当中最重要的人,是我们紧密相连的纽带。我爸爸把我的头紧紧地搂在怀里: “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你要坚强。”我点点头。囡囡出来了,她的脸上罩着呼吸器,还在沉睡着。
医生们从她腹部取出了一个鸭蛋大小的肿瘤。
我和老公被领进一间办公室。囡囡的主治医生从一大堆病历中抽出一张,他目光悲伤地看着我们。我浑身冰冷极了,贴在老公身上发抖。我转过头去看旁边的护士,她把目光转向了窗外。我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我觉得我的身体很沉,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停止了跳动,我的灵魂游离出了肉体。我盯着主治医生的脸,医生说:“囡囡的肿瘤是恶性的,是肾脏恶性肿瘤的一种。就目前来说,患有这种病症的病人的存活希望只有20%。”
屋子里静极了。老公当时就完全崩溃了,他坐在那儿两眼直瞪着,一言不发,接着就哽咽不止,身体激烈地抖动着。我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单单把我的家庭挑出来承受这一切?”
我的心好像掉进了深渊,我的意识确切地告诉我囡囡要死了。可奇怪的是,那一瞬间我的恐惧反而不见了。我的脑子清醒得像一块干净透明的玻璃。我知道,如果囡囡就要死去,我必须面对现实,必须跟她在一起好好地度过她的有生之日。
在医院呆了几天后,医生们取掉了囡囡脸上的呼吸器。她的体重减轻了许多,嗓子也哑了,但精神还算好。她坚持让我给她洗了头发,还让我把她的一个小蝴蝶发卡带来,把它卡在前额,再用一个很漂亮的粉红色发圈扎起来。囡囡还是那么漂亮,有说有笑,可爱极了。
两个星期后,我们回到了家里。老公提着一大堆药品跟在后面,我们站在自家的门口对视。两个星期里,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过去的简单和美丽的日子也许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呆滞地坐在楼梯上悲伤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阵笑声从囡囡的房间里传出来。我们走过去,看见姐姐和她的儿子——5岁的强强正各自披着副很夸张的大披肩,身上围着一条花床单充当长裙在跳舞,他们显然是在逗囡囡开心。囡囡拿着一只奶奶送她的毛绒绒的大白兔子在一旁笑得倒在地上站不起来。老公在一旁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听着囡囡的笑声,看着丈夫脸上的笑容,我心里充满了欣慰。我明白了,这就是我的家,家是一种感觉,是无论你身处何方都能感到被爱所环绕的那种感觉。有了这种爱,我们全家一定能战胜恐惧。
半个月后,囡囡又做了第二次化疗。化疗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是囡囡的生日,她满3周岁了。我决定给囡囡办一个生日会,请一些亲戚和朋友的孩子来一起玩。我们在肯德基订了生日餐。那一天,所有的朋友都带着孩子来到生日会上,他们给囡囡带来了许多玩具。后来,我们不得不另要了一辆车来专门装这些硕大的玩具。囡囡带着一群小朋友在玩具堆里爬来爬去,到处是孩子们快乐的笑声,其中,囡囡的笑声最大、最响。我的朋友们则在离孩子们不远的角落里低声说着话。我隔着玩具看着囡囡,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泣。因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囡囡最后的一个生日。
我听见囡囡大声地问大家:“你们想不想看看我的伤疤?” 小孩子们瞪圆了双眼说:“想啊想啊,给我们看看。”囡囡炫耀地抓起自已粉红的的公主裙下摆,露出横在腹部的一条鲜红色还没长好的伤疤。孩子们好奇地围上去,惊讶得叫个不停。一个孩子甚至伸手去摸了一下,说:“呀!颜色真好看!我也想在肚子上弄上这个颜色。”囡囡笑得咯咯的。孩子们围着囡囡羡慕地叫起来: “哇!我也想做手术!”所有的人都笑了。
我点燃了蛋糕上代表囡囡年龄的3根蜡烛。我强忍着泪水,脸上挂着微笑,把蛋糕托起来穿过气球和五彩缤纷的彩带,走到囡囡面前:“祝你生日快乐!”这时,大家一起唱起生日歌。囡囡没有唱,她稚气而美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只有和她年龄不相衬的严肃、沉静,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我身上,走过来抱着我的脖子,把头偎在我胸前,凝视着我。当那震耳的、跑了调的生日歌结束时,囡囡视线仍没有离开我。她纯真的笑容打开了我的心扉,让我知道,世上有一种欢乐,它超越了快活、嘈杂的大笑和浅淡轻盈的微笑,它的本质是某种宁静,是那种能被轻轻吸入的宁静,那种丝丝缕缕渗入我的身体、直至充满我整个心灵的宁静。
春节快到了,囡囡再次住院。医生们在囡囡体内注入了许多化疗药物。囡囡的身体迅速地衰弱下去。她的胃、口腔、咽喉和肠道全被损坏了。她大把大把地掉头发,白细胞数量越来越少,皮肤也变成病态的黄色。
囡囡就像死了似的在病床上躺了许多天,每天只能喝一点点水。护士每4个小时来给她抽一次血作化验,以便确定她的白细胞数量是否有所回升。每次看见护士把针头扎进囡囡细小的血管抽出鲜血的时候,我都会喘不上气来。这真像是一场永无休止的和死亡之间的较量。
终于,在离春节还有3天时,奇迹发生了。囡囡的白细胞增长到了正常数值。我们全家终于可以在一起过一个春节了。那天,我们全家所有的人都来到医院。为避免让免疫力很差的囡囡感染上细菌,我和老公、父母、公公婆婆、姐姐姐夫,还有强强穿上全套的医用防护服,戴上手套、口罩。囡囡穿着一件外婆亲手做的大红唐装,上面布满了福字图案。她光光的脑袋上戴着顶编成发套似的帽子,帽子下面还有两条黑黑的辫子,辫子下端扎着一根粉红色的缎带。她兴奋地在病房里跑来跑去,还隔着窗户叫走廊上的护士来看她的小红袄。
姐夫不停地围着一家人拍照。他想把每一个欢乐的画面都定格下来。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真是百感交集,一个月前,那些再平常不过的生活,如今却仿佛是死而复生般的奇迹。
第二年的6月,离囡囡4岁生日还有3个月。
囡囡在厨房里绕圈跳着,微风徐徐吹进屋中,她的蓬蓬裙上的亮片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脚上的长耳朵小兔拖鞋一跳一跳的。那一瞬间,我甚至有些迷惑了,医生不会弄错了吧?她这时候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癌症病人。
可就从那天晚上9点开始,囡囡的呼吸变得越来越不规则了。她躺在那儿,瘦小、透明、了无声息。突然,她的呼吸很急、很浅、很怪,可她的双眼却睁得大大的,乞求地定定地看着我。我把她抱在怀里,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囡囡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姨姨姨夫和他们的儿子,依次跟囡囡用目光道别。10点20分,老公在囡囡面前跪下来,哽咽着,身体颤抖不已。他吻着囡囡,囡囡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听到老公对她说:“宝贝儿,我们都很爱你。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好好得活下去。”囡囡的目光渐渐散去,她的灵魂飞走了。
囡囡走后,我很久都不敢走进她的房间。直到今年,我又有了一个像囡囡一样的孩子,我的心情才渐渐平静。我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常想念囡囡生病的那些日子,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她忍受病痛却没有忘记带给我们快乐。我现在才知道,事实上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在安慰我。我感激上帝给了我一个囡囡这样出色的女儿。
当我看到我现在的女儿慢慢长大,穿着囡囡的软软的带蕾丝的婴儿鞋,玩着囡囡的长毛绒玩具时,我觉得囡囡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来到我的生活里。我开始感谢生命中那些显而易见的幸运之事——我的孩子、我的朋友、我的健康。我关注得越多,找到的可感谢的事就越多。就算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一瞬间的呼吸也仍然值得感激。我总是想起囡囡,想起她目光所及的任何一处,都能收获点点滴滴的欢乐。我知道,我现在对事物的这种感激不仅仅是我对美好人生的感悟,它更是我曾经与囡囡分离前的那种深深的宁静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