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那个时代里,是不会有多少代表爱与自由的花朵在路边绽放的。当时能够忙碌一天靠自己的双手填饱家人的肚子——还先不说自己的,已经是很欣慰的事情了。晚上躺在床上,会做很多梦,全是各种各样的食物:烙饼啦,面条啦,馒头啦,睡不着的时候,会蘸着唾沫把它们咽下,安慰一下呼噜作响的肚子。但梦里面不会有异性,那时结婚之前与年轻女性交往是伤风败俗的事情,不说话,连劳动也分开,慢慢地,做那种梦自己就觉得很羞愧。久而久之,澎湃的热情就像封死的火山,不再有任何波澜。
那是1964年,我2l岁。母亲一直不喜欢我,在我5岁的时候把我送给了一户家境稍好的人家。因为母亲的成分很差,父亲客死在新疆,她实在是无力再抚养我了。我在17岁那年从养父母那里逃回家,母亲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回来干什么?”她的语气很怪,好像我是回来抢她的东西一样。然后她又说了一句我终生难忘的话:“你别指望我养活你啊,我自己都顾不了自己。房子已经给你弟弟了,你看着办吧。”我转过脸,泪顺着腮边往下淌,母亲,我怀里还揣着一袋点心,跑了一百多里路三顿饿着肚子也舍不得吃,我想让您尝尝;我怕您一个人生活艰难,偷偷跑回来,想凭我的肩膀不再让您受苦受累。想不到等待我的竟是这么一句话。
第二天,我就和村里的壮年劳力一起去山西拉煤,流血流汗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三年后,我凭辛勤的劳动盖起属于自己的三间房子。这时,成家的时候到了。或许母亲作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异性,没有给我任何温暖,我对异性的第一感觉是恐惧,抑或陌生。但21岁的年纪,在那时已经不小了,一些同龄人的小孩都会跑了。村里有些光棍,就是从那个岁数起不再有人给他提亲了。
姐姐比较心疼我,她对我说:“弟弟,咱们不想太多,只要她老实诚恳善于持家就行了,你一直在外面跑,一个妻子,她能让你在外有囫囵衣穿回家有热饭菜吃就不错了,是吗?”我低着头说:“姐,你不用说,我什么都知道。”
十几天后,姐姐领回来一个女孩,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红扑扑的,头发在脑后打着两个卷儿,一件洗得发白的绒布上衣,蓝色裤子膝盖上打着两个补丁,针脚很是细密。她看我一眼,目光毫不胆怯地在屋里望来望去。姐姐推了我一把,我红着脸说:“你,你来了。”她“啊”了一声,说:“你就一个人过,看你身上,像是在泥地里滚过一样。”姐姐笑着说:“就是让你管他呀。”她说:“我才管不了别人,我只能管得了自己。”当时只是在说笑,谁也没有掂量出这句话的轻重。直到两个月之后,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
在去山西拉煤的路上,我碰到了邻县的一个孩子,他的板车在下坡时碰到一块石头摔倒了,车子从头顶碾过去,他满面鲜血,腿也折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正午的太阳晒在他头上,血很快变成褐色。我本来也不想管他,千辛万苦来到山西,就想拉车煤回去赚些钱,如果摊上他,这趟就算白跑了。可走出很远我还是在想,这个孩子只有十几岁,父母一定焦急地等在门口望眼欲穿。他此刻躺在地上眼前浮现的肯定是母亲那关切的脸庞,如果他同不去,母亲那牵挂的心至死也不会放下。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当时别说电话,就是汽车也很少,曾经有一个人,因为喝了沟里的水拉肚子而客死他乡。那个年代,生命就像一张脆弱的纸,溶进水里,沉下水底,不会起半点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