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倦鸟回归,在这倒骑牛背的牧童缓缓吹响不成腔调的笛音时刻,琴,这位一身黑色旗袍的长发女人,端着热腾腾的咖啡,迈着习惯性的步子,缓缓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又开始往日般痴痴凝望一个熟悉的方向。
这个方向不远,在河水之端,在太阳西坠的地方,却让孤独的琴魂牵梦绕,让琴郁郁寡欢。
此时此刻,孤独而美丽的夕阳正尽情的燃烧自己,如同一位正处于初恋的女孩般,尽情地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爱情带来的种种甜蜜和幸福。
微风兴起,江波荡漾,闪烁的霞光自远方而来,宛如一条银蛇蜿蜒而行,一直伸到琴的窗前。琴真想下去,狠狠地掬一捧闪烁着霞光的江水,抛洒在自己的有些苍白的脸上,润湿自己渐渐苍老的皮肤,和那颗孤独的心。
琴知道,在这自远方而来的波浪里,肯定有辉的呼吸,辉的心跳,辉对她绵绵不绝的思念和殷殷的祝福,还有辉忙里偷闲时给她写的无形情诗。
每每想到这里,美丽的琴总是闭上眼睛,偌大心湖宛如被顽皮的孩子甩下几粒石子,漾起阵阵幸福而甜蜜的波圈。
辉啊,你这个该死的男人!为什么这么久也不回来?琴揉了揉闪烁着泪花的眼睛,喃喃道。
河畔对面,那个披着长发一身牛仔衣裤的青年画家,又开始坐在光滑的岩石上发呆,开始画他每天不厌其烦的画。
琴每天伫倚望江楼时,都会看见青年画家如木雕般枯坐着,也看见他缓缓点燃一支烟,但从不吸,看见他手舞足蹈,看见他声嘶力竭地尖叫。
琴想,他是不是同我一样,在等待什么,在期待什么?难道是怀才不遇壮志难酬?是心爱的人一去不复还?他每天笔下又画的是谁呢?
琴不得而知,琴很想知道。
夕阳终于被地平线无情地吞噬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暮色开始粉墨登场。相互搀扶颤颤而行的老翁老妪,搂搂抱抱唱着流行歌曲的情侣,埋头在河畔边走边读的瘦弱学生,像幽灵般飘忽在江边的落魄诗人,冉冉升起如一条条丝带的炊烟,你追我赶嘎嘎乱叫的群鸭,开累了一天的荷花,在荷叶上调皮地滚动嬉戏的水珠,渐渐远去的小城画家的背影,渐渐吹起带着些许鱼腥味的河风……
望江楼的黄昏,真的如诗如画如歌般美丽啊!有些站累了的琴,心想,要是此时辉在身边,那又该是怎样的一种情景?我们会不会像诗人卡之琳写的那首诗《断章》中那样:别人在桥上看风景,我们在楼上看他,黄昏美丽了他的梦想,他美丽了我们的心情。那时,我会倚在辉的肩膀上,指着那对卿卿我我的情侣说,你们会不会在今晚突然黯然分手?
对那相互搀扶的老夫妻投以敬仰的目光,穿越人生的风风雨雨您们依旧能相濡以沫,相敬如宾,是多么的不容易。也会指着那架着小舟归来的渔人说:你的家人好吗?孩子聪明吗?成绩好吗?今天的收获多吗?更会指着那个像幽灵一样晃来晃去的流浪诗人说,都什么年代了,还在苦苦地追逐文学诗歌,何苦呢?诗歌能当饭吃吗?如果你改行去卖油条,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弱不禁风苍白憔悴无病呻吟……
然而,亲爱的辉深爱的辉啊,终究不在身边,一切良辰美景都如虚设,哎,辉啊,你这个该死的男人!美丽的琴,不知不觉之间,粉泪簌簌滑落。
天,终于黑了下来。年轻的琴长叹了一口气,静静地拉上百叶窗,回到舒适而温暖的沙发上,百无聊奈地打开电视。电视里,那个金发而满脸沧桑的萨克斯歌手,坐在如血的残阳斜照的枫林里,深情而无限怅惘地吹奏着《回家》。琴不明白,为什么电视台每天的这个时候都不厌其烦地放着这首歌,难道栏目编辑也如琴一样,正在焦急地呼唤和等待一个男人的归来?
琴又想到了辉,想到了那个该死的男人,那个一去五年不复还的优秀男人。
五年的光阴,让琴扳着手指着数来数去的三年光阴,却让琴死心塌地守在这座豪华别墅里痴痴地等待。那时,辉是个优秀出色的男孩,而琴是个耀眼美丽的女孩,金童玉女般的辉和琴,用自己的心血、汗水和智慧,在小城里努力打拼,终于拥有了这一座江边的豪华别墅。琴很满足,就像一出电视剧里女主人公所说,站在临江的阳台上,呼吸着略带鱼腥味的空气,听着林忆莲伤感的歌,琴感到如此生活真的很幸福。
可是不久,琴又隐隐担心,近十来年的艰苦拼搏奋斗,琴一不小心就跨过三十岁的门槛,而三十多岁的辉却如同成熟的苹果意气风华魅力四射,人见人爱。更让琴忧郁的是,极有事业心的辉为谋求更大的发展,孤身去了省城,去了花花世界般的省城,把琴留在小城继续奋斗。
琴相信自己的眼力,相信辉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男人,也是一个很懂女人心理很懂生活的男人。虽然如今男人流行养情人、包二奶和离婚,但辉每天给琴一个电话,一个E-mail,一句问候,却让孤独的琴感到一丝丝温暖和幸福。今天他给我的问候又是什么呢?琴打开电脑里,电子信箱里面又静静地躺着辉的问候,今天是一首题为《归帆》的小诗:
所有的暮色都沉淀下来
凝成一滴思乡的泪
所有泪都盈盈旋转
幻化成一片归家的帆
今晚,它要乘风破浪
要跋山涉水
要风餐露宿
抵达你的窗前
抵达你的梦境
呼唤你的名字
“我的爱人,我的爱情”
然后黯然归去
然后再不停地回来
琴流泪了,用鼠标点了一下打印按纽,在针式打印机嘀嘀哒哒的悦耳声音中,琴闭上眼睛,恍惚间又触摸到辉那颗浪漫依旧略带沧桑的心。辉,我亲爱的深爱的真爱的辉,你在他乡还好吗?没有我在你的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呀。琴在回E-mail时写道:辉,你放心地去追逐你的梦想吧,我永远是牵引着你的那根线。
关了电脑,琴钻进了温暖的被窝,松软而舒适的枕头靠得琴浮想联翩。那只波斯猫一下子跃上床来,钻进怀里,然后深情地肩着琴,宛如当年的辉。琴十分爱怜地抚摸着波斯猫的头,想起一本书的所说,如果每个人在睡前努力想一种场景,晚上一定会做同样的梦。
琴想,今晚心爱的辉一定会驾一叶兰舟乘风而来,送我一朵红玫瑰,然后,然后用海水般深情的声音叫我达令,激情地拥抱我,吻我的脸,我含着泪水的眼睛,然后,然后……,许多美妙的场景纷至沓来,琴想,我真的是在做梦了,做美梦了……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残酷地把琴从和辉激情缠绵中拉回现实中。琴惊恐地睁开眼睛,那只波斯猫箭一般地逃向地上。原来,是琴压住了猫。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午夜三点。此时的琴突然睡意全无,不知是怨猫打断了她的美梦,还是对猫的愧疚,琴揉了揉眼睛,发起呆来。
悦耳的手机铃声响起了,还是那首温暖而又伤感的《回家》曲子。琴接过一看,是辉的电话。琴按了接听键,淳厚的男中音从电话里传来,不知什么原因,我睡不着,老是在想从前的事,我就给你打电话,你昨天过得好吗?
琴没有说话,琴知道,电话那端的辉已经听到了她的呼吸,她的心跳。琴在猜想,肯定是辉在事业上遇到了困难,或者不会如此忧心忡忡而失眠至今。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这时,那只波斯猫又跳上床上,钻进琴的怀中,用鼻子轻轻的刮着琴的手臂。
最后,琴说,我们睡吧,在梦中抱着睡好吗?
嗯,电话那端的辉应了一声。琴感觉到,是多么的不情愿和不舍,她心里突然痛了起来,但又想到马上要到梦中相见,心里又高兴起来。
琴静静的闭上眼睛,怀中的那只猫也开始打起呼噜来。
还是那片树林,年轻而美丽的琴,背着一个旅行包行走地诗意之极的林荫小路上,那位长发的英俊青年男子为她带路,给她讲美丽的大山的故事,讲发生在树林里的忧伤的爱情故事。讲到动情之处,这位叫辉的男孩,轻轻的拉着她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地一吻,然后深情的凝视着她含羞的眼睛,等待着她的回答。
那一刻,琴年轻的心醉了,也轻轻地将头靠在了辉的胸膛。这是十多年前的情景哈,这是多么令人永远难以忘怀呀。
不知不觉,熟悉的鸟鸣,又把琴从美梦中拉了起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穿着睡袍的琴趿着布拖鞋拉开百叶窗,清新的空气让琴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喷嚏,初升的太阳金光万丈,江畔的晨炼者正精神饱满的弯腰提腿,渔人唱着歌谣摇着小船驶向远方,新的一天又开始啦。琴用力伸了一下懒腰,开始梳妆打扮,等待千帆过尽后的第一千零一帆……